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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

云南三大政治家的詩及歌頌他們的詩

發布時間:2016-11-17點擊數:5062

陳友康

 

政治家是指官位高、有自己的政治理念、從事國家治理并取得突出成就的官員。古往今來,高官多如牛毛,但真正稱得上政治家的很有限。云南有沒有政治家?他們是哪些人?這一問題,似乎沒有多少人認真思考過。

近讀近代云南著名學者錢用中《周郁云先生傳》,發現他有獨到的思考。他說:“吾國今日情勢,外患內訌之交迫,誠岌岌不可終日矣。顧其補救方法,猝難殫述,要必有多數政治家為之奔走實事,更應先有多數政治學者為之造成輿論。余愿吾國速產多數政治家暨多數政治學者,速救吾國,余尤愿吾滇先速產多數政治家暨多數政治學者先救吾滇。凡后來之政治家、政治學者,皆前此之政治家、政治學者積久孕蓄而成,故欲養成吾滇后來之多數政治家、政治學者,以為后來模范。吾滇前此政治家,應推安寧楊氏石淙、河陽趙玉峰氏、景東程月川氏。”他認為,挽救國家危局,需要多數政治家和政治學者,而云南古代堪為“模范”的政治家是楊一清、趙士麟和程含章。這三位都是名重天下的滇人,他們同時是杰出詩人,詩既多且好。他們的人品和成就,廣受敬重。本文就他們的詩和歌頌他們的詩略作述評,以見先賢風范。

一、“四朝元老,三邊總戎”楊一清

楊一清(1454-1530),字應寧,號邃庵,別號石淙。祖籍云南安寧,長于湖南,晚年定居江南鎮江,故又號“三南居士”。卒謚文襄。明代杰出政治家、軍事家和詩人,也是歷史上地位最高、名望最重的云南人之一。憲宗成化八年(1472)進士。歷仕成化、弘治、正德、嘉靖四朝。文武全才,出將入相,“四朝元老,三邊總戎”,兩任內閣首輔,位極人臣。《新纂云南通志·楊一清傳》說:“明代多才臣,然能以身負天下之重責,淵渟岳峙,寵辱不改其度者,得兩人焉,一為張居正,一為楊一清。”他三次督邊,兩次平定藩王叛亂,治理邊疆,維護國家統一。出謀誅殺作惡多端的大太監劉瑾,打擊貪腐,矯正政治流弊,收天下人心。他心胸寬廣,氣度高遠,學識淵博,雄才大略,樂于薦拔人才。王陽明把他視為歐陽修、范仲淹、韓琦一類頂尖人物。楊升庵稱贊他“相業四朝稱第一;人文六詔羨無雙。”著有《石淙詩鈔》等。其詩為明詩名家,更是滇詩首屈一指的大家。

楊文襄詩,看《后園池亭觀物感懷雜詩》:

赤盡平田赭盡山,小池活水未全干。

縱然不救蒼生渴,留取天機滿意看。

 

伐竹編籬木作叉,繞籬間種四時花。

乾坤潑潑春常在,何止東風管物華?

 

盤松屈柏總由人,更向枝頭運郢斤。

巧思愈多生意少,不如放手任天真。

 

園丁插竹引流泉,一夜嘉蔬盡浡然。

但得蒼生無此色,淡中滋味任年年。

這組七絕是楊一清在自家后園觀賞景物時抒發情懷之作,表現了楊一清的仁者之心,體現了愛和美。即景說理,理趣盎然;語言自然清新。其思想有三點值得關注。

一是要欣賞宇宙間的活潑潑生機。鮮活靈動是儒者向往的自然境界和心靈境界。天地之大德曰生。朱熹說:“活潑潑地,乃道體之本,然無一毫虧欠,無一息間斷,固浩浩然、廣大流行而無窮盡也。”意思是,道的本質就是活潑的、生機盎然的,道浩然廣大,流行于宇宙之間。詩中“留取天機滿意看”,“乾坤潑潑春常在”都是指此。“何止東風管物華”說春天不只體現于自然景物,還布滿宇宙,包括心靈,心靈要像自然界一樣,充滿生機活力,不能像枯木死灰。

二是自然美比人工美更有生氣。第三首說園丁喜歡把松柏盤曲起來,使其形態更耐看。但在楊一清看來,這傷害了自然的本性,人為的巧思越多,自然的生機就越少,主張“放手任天真”。

三是關心民生。第一首說天氣炎熱干旱,田野和山差不多被烤焦了,看到自家小池里還有水,他想到“救蒼生渴”的問題。最后一首說看到蔬菜長得很茂盛,就想到只要老百姓臉上沒有菜色,那么他年年吃寡淡的蔬菜也甘心。說明他心中有民。

歌詠楊一清的詩很多,這里選施玉湛的《過楊文襄公故里》以窺一斑。施玉湛,號朗山,永平人。咸豐丁巳(1857)歲貢,官寧州(今華寧)訓導。在咸同滇亂中遇難。著有《筆耕吟》、《出山詩草》。《過楊文襄公故里》有序:“公老于鎮江,而詩集以石淙名,不忘舊也。石淙,安寧地名。”詩云:

先生沖幼早知名,經濟真當萬里城。

致主元勛光信史,安邊將略慰蒼生。

家居猶喜邀宸翰,詩集彌征戀舊情。

過此群稱文獻地,偉人千載自錚錚。

楊一清是明代砥柱中流的政治家,也是德望最高的云南人之一。著名學者由云龍說:“吾滇楊文襄公,文章事業為明代第一。”張維翰說:“吾滇僻邊,人才稍乏,其人總首揆,出鎮三邊,文武通達,勛業彪炳者,五百年來,惟文襄一人。”施玉湛路過安寧,出于對楊一清的崇敬,寫此詩抒懷,高度評價楊一清心系蒼生、安邦治國的卓越才華和貢獻,指出他是“偉人”,業績光耀史冊;贊揚他對家鄉的依戀之情,而他則為家鄉增重。筆力厚重,讓人讀后油然而生景慕之情。

    二、“南中冠冕”趙士麟

趙士麟(1629-1699),字伯麟,號玉峰,河陽(今澄江)人。幼處窮困,刻苦自勵,滿腹經綸。康熙甲辰(1664)進士。歷官兵部、吏部右侍郎,浙江、江蘇巡撫,署理兩江總督等。康熙收復臺灣后,趙玉峰建議設置官守,撫綏其民,設一府二縣,捍衛沿海各省。朝廷采納了他的建議。他認為,養民必先造士,造士必先明理,在浙江巡撫任上,創辦敬一書院,并親自登臺講學,聽講者眾,莫不悚息,于是風俗醇厚。他募集資金疏浚杭州運河,解決了水淹民宅問題。杭州人認為歷代官員興修水利,唐有白居易,宋有蘇東坡,清有趙士麟。他捐獻自己的家產解決杭州高利貸和軍隊內訌,化解危機于無形。當時人稱贊他當機立斷,慮遠識深,與古代名臣相比,亦不多讓。文華殿大學士桐城張英《讀書堂全集序》說:“先生起家滇南,稟昆明點蒼之秀,分碧雞金馬之靈,瑰奇弘碩,巍然為一代之才”。著述編為《讀書堂全集》四十六卷。他為政風流,詩亦為一代大家,博大凝厚,典重精純,非同凡響。楊正宸說其詩“別具寶光,輝耀天壤”。揚州蕭霖推為“南中弁冕”。

趙士麟是康熙朝名臣,具有宏大深遠的政治智慧和嚴謹縝密的政治韜略。他協助清圣祖妥善解決臺灣問題,把臺灣置于中央政府的有效管控之下,維護了國家統一,留下不朽政治遺產。他守正愛民,正身率下,興教闡道,德化大行。浙江巡撫任上的兩年,是他35年仕宦生涯中最輝煌的時期,政績卓著,深得百姓和清圣祖贊譽。《趙玉峰先生集傳》說:“公以清德重望為當代名儒,遭逢圣主,得行所學。嘉言懿行,經濟文章,中外推山斗。非才大而識專,志高而業博,有大過人者,夫孰能之?嗚呼,可以為法矣。”

趙玉峰先生詩,看一首五言古詩《書懷》:

朱絲雖可繡,不如布帛完。

芳蘭雖可佩,不如松柏堅。

君子志遠大,往往圖其難。

才猷不輕試,含光外闇然。

處則習俗厚,出則宗社安。

這是一首詠懷詩,也是勵志詩,是趙士麟年輕時寫的。表示君子不應追求虛名,而要追求高尚、堅強和務實;為人要低調,才學和謀略要出眾,內含光華,不輕浮;要志向遠大,追求挑戰性的事業,居家要以身作則,教訓化育,使民風淳樸;出仕則要勇于擔當,治國安邦。《滇南詩略》編者云:“先生一生學問事功,胥于此詩見之。”它是趙士麟一生寫照,對所有人也有很強的引領作用。“處則習俗厚,出則宗社安”是大作為人語。江濬源說:“士方微時,每能艱勤自許,奮志身名,迨志得,欲充隳(毀壞)其素操者,往往多有。瀛仙中丞(康熙湖南巡撫李發甲)由學博躋膴仕(肥仕,即當大官),不自隳其素操,時有建樹,其與玉峰少宰(刑部侍郎稱少宰)之幼遭患難,卒為名臣者,不亦后先輝映哉?”

歌詠趙士麟的詩,看一首范仕義的《敬一書院謁趙玉峰先生像》。有序:“先生諱士麟,澄江河陽人,官浙江巡撫,有惠政,士民立祠祀之在孤山側。”詩云:

吾鄉耆舊傳天水,琴鶴高風莫可攀。

自是偉人多干濟,獨留清德配湖山。

馨香俎豆昭崇祠,肅穆衣冠識古顏。

喬木森森遺愛在,碧天無際暮云還。

此詩是范仕義參訪敬一書院,拜謁趙士麟畫像后作的,描繪了趙公祠的環境和趙玉峰肅穆的形象,贊揚了趙士麟的高尚品德、治國才能和崇高聲望,為家鄉有這樣的偉人而自豪。“獨留清德配湖山”是精警之句。

敬一書院是趙士麟任浙江巡撫時于康熙二十四年(1685)創辦的,在杭州西湖孤山,取“一念不敬,心便放逸;一刻不敬,體便松懈;一言不敬,言便招尤;一事不敬,事便取悔”之意。趙士麟調任江蘇巡撫后,浙江士民為紀念他,改為趙公祠。《清史稿》卷二七五《趙士麟傳》:“(康熙)二十五年,移撫江蘇,浙人懷之,繪圖以志去思,并于西湖敬一書院肖像祀之。” 其后屢經變遷沉浮,1998年,杭州市政府重新恢復敬一書院,“以還西湖風景秀翠,傳播精神文明”。其后屢經變遷沉浮,1998年,杭州市政府重新恢復敬一書院,“以還西湖風景秀翠,傳播精神文明”。

此詩作者范仕義也是一代名家。范仕義(1785-1865),字質為,號廉泉,保山人。嘉慶十九年(1814)進士。歷官江南孝豐(今屬浙江嘉興)、寶山(今上海市寶山區)、儀征、如皋、江寧(今南京江寧區)、常熟知縣,擢金陵(南京)同知、通州(今南通)知州。范仕義是范仲淹后裔,有先憂后樂之風。為人重義。道光六年(1826)任寶山知縣,創建上海首座書院——學海書院。兩任如皋縣令,多善政。民國《如皋縣志》載:“范為人寬平仁恕,于民不擾,民德之,呼為‘佛子’。及再任如皋,皋民撰聯,有‘士民皆望慰;父母喜來歸’之頌。”1836年,兩江總督陶澍、江蘇巡撫林則徐奏請道光帝褒獎范仕義。工詩,著有《廉泉詩鈔》。江南是風光旖旎、人文薈萃之地,他在江南任職時間長,當地名勝多有題詠。其詩醇雅,爽朗明麗。李根源《永昌府文征》之《廉泉詩鈔》跋說:“廉泉先生服官江南,政聲卓著。凡蹤跡所至,必有題詠。國中名勝古跡,游覽殆遍,登山臨水,吊古興懷。……吾永昌道咸間詩人,無出其右。”

三、“嶺南生佛”程含章

程含章(1762-1832),字象坤,號月川,景東人。早孤,常借書手抄,勤學苦讀。乾隆五十七年(1792)中舉。嘉慶初任廣東封川縣令,出海捕盜,身先士卒,大洋風起,浪高數丈,略無懼色。以賢良逐步擢升山東按察使、河南布政使、廣東巡撫、江西巡撫、工部左侍郎、浙江巡撫、山東巡撫,誥授資政大夫。程含章是云南歷史上地位最顯赫的官員之一,經邦治國,勤力有方略,勛業煥然。又是德高望重的大儒,品端學粹,敦本好義,遇險正氣凜然。嚴于自律,生活簡樸,不蓄姬妾。與人相接,誠懇有禮,藹然可親。臨終諭子孫曰:“爾等異日為官,當學為良臣循吏,以終我未竟之志。即不能,亦當勉為端人正士,作盛世良民。”著有《讀鑒辨正》、《明倫述要》。文集有《江右集》、《之江集》、《潞儲集》等。多毀于兵火。后人將其作品合編為《程月川先生遺集》。其詩長于言說儒家義理,宋詩色彩較濃。

程月川先生詩,看《海上篇》之二:

我家彩云下,亂山如列星。不通舟與楫,溪澗空盈盈。

積水闊一畝,便以海為名。少年讀南華,始知有南溟。

鯤徙九千里,鵬飛九萬程。何水足相容?浮夸恐不經。

今從汗漫游,目眩心亦驚。縱觀一隅聞,蕩蕩殊難形。

此詩選自《云南叢書》本《程月川先生遺集》卷二《嶺南集》,五言古詩。程含章在廣東為官最久,歷任封川知縣,總兵副統帶,東莞知縣,連州、雷州、化州、南雄州知州,惠州知府,直至巡撫。緝捕海盜,發展民生,興辦文教,聲望極高。作詩也很多,編為《嶺南集》。《海上篇》共24首,這是第二首,說他生活在云貴高原大山之中,沒有見過大海,云南人“積水闊一畝,便以海為名”,少年讀《莊子·逍遙游》,其中寫的鯤鵬,大得難以想象,推測沒有什么水容得下,于是認為那是浮夸之語,荒誕不經。到了廣東,見到浩瀚大海,讓他目眩心驚,才明白世界之大,無奇不有。返觀家鄉,覺得云南的“海”就不叫海了。借此告誡鄉人,不能畫地為牢,夜郎自大,要放開視野,拓展胸懷。同時啟發人們,只有跳出狹隘空間的局限,才能正確認識世界。

    月川先生還有一首小詩很有味:

小小梧桐樹,中含百尺姿。

編籬防剪葉,待作鳳凰枝。

這是一首意味雋永的五絕小詩。梧桐樹挺拔高大,枝干光滑,葉大形美,品格高貴,古人認為是鳳凰棲息之樹。這首詩從梧桐樹苗聯想到它將長成參天大樹,引來鳳凰,蘊含無限美好希望,因此精心呵護。梧桐在中國文化中高度人格化了,這其實也是對美好品德的期望和呵護。

歌詠程月川先生的詩,看李學詩的《景東懷程月川劉韞齋兩中丞》。李學詩(1874-1930),字希白,騰越人,由諸生入云南陸軍講武堂學習,歷官維西協副將。1911年騰越辛亥起義主要領導人之一。辛亥革命后,充云南督軍署參謀。授陸軍少將,獲二等嘉禾章。奉命勘察滇緬界務,觸瘴癘,雙耳嚴重失聰。晚年依其堂弟李根源居蘇州,卒葬蘇州小王山。文武兼備,著有《天南隨筆》、《滇緬界務記》、《滇邊野人風土記》、《羅生山館詩文集》、《治平吟草》等。詩作數量多,內容豐富,對了解近代云南歷史特別是滇西歷史很有價值。《景東懷程月川劉韞齋兩中丞》云:

匹馬輕裘入景城,錦屏聳秀河前橫。

風塵時見摩空隼,云雨常興跋浪鯨。

功在沅湘歌再造,人傳嶺海佛重生。

山川間氣鐘名世,各有千秋漫品評。

景東在明清時期是一方重鎮,文化教育較為發達,頗出英才,程含章和劉崐是最杰出者,德業卓著,名重全國。近人錢用中《程月川先生遺集序》說:“吾滇自元設行省,而明至清,鄉先賢之以名宦循吏有聲于京外各省者頗不乏人,顧求其勤勤懇懇,視國事如家事,視民事如己事,道德、學術、政績、文章,無一不優,又其政績之卓著,以余所見,莫景東程月川先生若矣!”李學詩到景東,寫了這首詩懷念他們。把他們比喻為飛上高空的雄鷹和大海中破浪前行的大鯨。稱贊程含章長期任職廣東,廣施善政,嶺南人譽為重生佛。劉崐在天下大亂之后,出任湖南巡撫,勵精圖治,楚人歌唱他有再造之功。李學詩認為他們都是景東山川的英靈之氣凝結而成的英杰,各有千秋。

劉崐(1810-1887),字玉昆,號韞齋,景東人。道光十二年(1832)鄉試亞元,二十一年(1841)進士。歷任翰林院侍讀學士、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、順天府尹、太仆寺卿、湖南巡撫。劉崐是晚清大員,操履極嚴。還是晚清著名書法家,筆力厚重渾融,瀟脫飄逸。到了垂暮之年,心力交瘁,但念念不忘桑梓,毅然變賣朝珠湊夠回鄉之資,可終未成行,死后葬于長沙。遺著有《劉中丞奏稿》八卷等。中丞是清人對巡撫的敬稱。

總結楊一清、趙士麟、程含章的為人和思想,有幾個共同點:一是志向遠大,品格高潔;二是意志堅強,自強不息;三是忠于國家,心系蒼生;四是做事干練,勇于擔當。五是文武兼備,功業顯赫。他們既是飽讀詩書,有思想、有見識、有操守的學者,為人正派,光明磊落,厚德載物;又是有能力有魄力的高級官員,政績卓著,深受景仰。因此成為名副其實的政治家,表率群倫,光耀史冊,為云南增重。

(作者系云南省社會主義學院副院長,本文為2016年“我喜愛的云南詩詞”征文活動選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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